免疫系統為什麼不會攻擊自己？2025 諾貝爾獎的調節性 T 細胞，是身體內建的煞車

2025 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，頒給了研究「周邊免疫耐受」的三位科學家。 他們找到一群讓免疫系統冷靜的細胞，叫做調節性 T 細胞（Treg）。打造它的總開關基因叫 FOXP3。這群細胞失靈，免疫系統就會回頭攻擊自己的器官。

家人被診斷出紅斑性狼瘡或第一型糖尿病時，常會冒出一個問題。免疫系統明明是保護身體的，為什麼會反過來打自己？

2025 年 10 月 7 日，諾貝爾大會在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宣布當年的生理醫學獎[1][2][3]。得獎的有三位：Mary Brunkow、Fred Ramsdell 與 Shimon Sakaguchi（坂口志文）。得獎理由是「關於周邊免疫耐受的發現」。

這三個人回答的，正是上面那個問題。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些會認錯目標的 T 細胞。它們有機會攻擊自己的組織，多數人卻沒有因此生病。原因是身體裡還有一群負責踩煞車的細胞在巡邏[2][3]。

這篇文章會帶你看懂：煞車細胞怎麼被找到、它怎麼讓免疫系統冷靜、煞車壞掉會怎樣，以及新療法走到哪一步。最後也整理了陪家人回診時，可以問醫師的幾個問題。

調節性 T 細胞到底在做什麼？

T 細胞是白血球的一種。它負責分辨「自己人」與「外來者」，看到外來者就發動攻擊。麻煩在於，T 細胞的辨識能力是隨機組合出來的。有些 T 細胞天生就會把自己的組織當成敵人。

身體用兩道關卡處理這件事。兩道關卡的位置不同，做法也不同。

比喻一：胸腺是考照場，先刷掉危險駕駛

胸腺位在胸骨後方，是 T 細胞受訓的地方。年輕的 T 細胞在這裡接受檢驗。會攻擊自己組織的那一批，大多會被直接清除[4]。

這就像駕照考場。新手上路之前，先把明顯危險的駕駛刷掉。

過去幾十年，免疫學界大多認為考場就是全部的防線。可是考場再嚴格，還是有人漏網。有些會攻擊自己的 T 細胞順利畢業，進入血液循環[2][3]。它們會一直留在身體裡。

比喻二：調節性 T 細胞是路上的交通警察

第二道防線不在考場，在馬路上。調節性 T 細胞是 T 細胞裡人數很少的一群。它不負責攻擊別人。它的工作是讓其他免疫細胞安靜下來[4]。

這就像路上的交通警察。看到有人開始飆車，就上前攔下，事故便沒有機會發生。

醫學上把第一道關卡叫做「中樞耐受」，第二道叫做「周邊耐受」。諾貝爾獎表彰的是第二道。身體除了胸腺的清除，還有一群細胞在全身持續主動壓制[4][3]。

煞車細胞怎麼被找到？三條研究線的交會

調節性 T 細胞的故事，由三組人各自摸索。他們在不同的地方做研究，最後才發現講的是同一件事。

1995 年：Sakaguchi 找到會踩煞車的 T 細胞

1995 年，Sakaguchi 找到一群特別的 T 細胞[4][3]。它們表面同時帶有 CD4 與 CD25 兩種標記。CD4、CD25 是細胞表面的「名牌」，研究人員靠名牌把不同的 T 細胞分開。

這群 CD4+CD25+ 細胞只佔一小部分。它們卻會主動壓住攻擊自己組織的免疫反應。Sakaguchi 把它們命名為調節性 T 細胞。

這個發現挑戰了當時的主流看法。在那之前，多數人相信免疫系統不攻擊自己，幾乎只靠胸腺的清除。Sakaguchi 等於提出：身體還有第二道主動的防線。

同一個基因，壞在小鼠身上，也壞在孩子身上

另一頭，Brunkow 與 Ramsdell 在研究一種突變小鼠。這種小鼠叫做「scurfy」，會出現全身性的自體免疫失控。他們追查出問題出在一個基因，並把它命名為 FOXP3[1][2]。

接著，一種嚴重的兒童疾病也被證實是同一個基因造成的。這個病叫做 IPEX 症候群[1][2]。它的名字是四個英文詞的縮寫，剛好描述了病的樣子：

• Immunodysregulation：免疫失調，免疫系統失去控制
• Polyendocrinopathy：多發性內分泌病變，好幾個分泌荷爾蒙的器官被攻擊
• Enteropathy：腸病變，腸道受到攻擊
• X-linked：性聯遺傳，致病基因位在 X 染色體上

男孩只有一條 X 染色體。這一條帶有突變時，就沒有另一條可以替補。IPEX 是罕見而嚴重的兒童自體免疫疾病[1][2]。

2003 年：三間實驗室把線索接起來

2003 年，三個實驗室分別發表了關鍵論文[2][3]。這三間分別由 Ramsdell、Sakaguchi 與 Alexander Rudensky 主持。他們證明 FOXP3 正是打造調節性 T 細胞的那個基因。

沒有 FOXP3，就做不出調節性 T 細胞。這一步把三件事串成一條線：煞車細胞、失控的小鼠、生重病的孩子。原來是同一個故事的三個面向。

這也解釋了一個老問題。多數人身上明明帶著會攻擊自己的 T 細胞，卻不會發病[2][3]。因為煞車一直在運作。

FOXP3 是總開關，讓煞車細胞維持身分

FOXP3 是一種「轉錄因子」[4]。轉錄因子的工作，是決定細胞要開啟哪些基因。FOXP3 讓一顆 T 細胞走上調節性 T 細胞這條路，也讓它持續保有壓制的能力。

它還會回頭調控自己的表現量。它也會在 DNA 上留下長期的標記，讓這個身分穩定下來[4]。開關一直開著，煞車細胞才會一直是煞車細胞。

煞車怎麼踩？調節性 T 細胞的五種壓制方式

調節性 T 細胞不是只有一招。它有好幾種方式互相補位[4]。一種失靈時，其他幾種還能撐住。

五種方式各有負責的零件[4]。壞掉的零件不同，造成的病也不一樣。

煞車壞掉時會發生什麼事？

調節性 T 細胞的問題，可以依「壞了多少」分成幾種狀況。下表整理了這幾種狀況，以及家屬可以做的事。

前兩列是煞車本身的零件壞掉。FOXP3 完全失去功能時，就是 IPEX 症候群[4]。只壞一部分時，例如 CTLA-4 或 IL-2 受體的元件故障，也會出問題。這類情形會造成相關的免疫失調症候群[4]。

後兩列的疾病，是目前試驗正在測試的對象[5]。這不代表這些病人的病因都是調節性 T 細胞不足。

從諾貝爾獎到病床邊：新療法走到哪一步？

這群一度沒人注意的細胞，現在是很熱門的研究方向。目前已有超過 200 項試驗，正在測試以調節性 T 細胞為基礎的療法[5]。

測試的疾病有六大類：

• 第一型糖尿病
• 多發性硬化
• 紅斑性狼瘡
• 天疱瘡，一種皮膚起水泡的自體免疫病
• 運動神經元疾病
• 器官移植後的免疫耐受

這些都列在同一篇報導裡[5]。研究的做法主要有三種[2][6]。

• 體外擴增：從病人身上取出自己的調節性 T 細胞，在實驗室培養放大，再輸回體內。
• FOXP3 基因轉殖：把 FOXP3 基因送進一般的 T 細胞，讓它轉型成會壓制的細胞。
• CAR-Treg：仿照癌症治療的 CAR-T，替調節性 T 細胞裝上導航，讓它找到特定器官再去安撫。

CAR-Treg 特別受關注的方向，是自體免疫腎臟病與移植排斥[2][6]。

試驗數量多，代表研究很熱，不等於已經證實有效。目前還沒有任何一項調節性 T 細胞療法，公布足以改變治療指引的療效數字。這些療法仍在臨床試驗階段[5]。一般門診還不能安排這類治療。

家人有自體免疫疾病或做過移植，現在可以做什麼？

維持現在的治療

新療法還在試驗中，現有的治療仍是主線。看到新聞時，不要自行停掉免疫抑制劑或其他處方藥。任何用藥調整，都要依醫師處方或藥師指示。

回診時可以問的三個問題

陪家人回診時，可以先把下面幾句存在手機裡：

• 這個病目前有沒有正在收案的調節性 T 細胞試驗？
• 以他現在的病情與用藥，符不符合參加的條件？
• 參加試驗要多久回診一次？需不需要有人陪同？

醫師不一定能當場回答。但這些問題能讓醫師知道，你們對這個方向有興趣。每一項試驗的條件與流程都不同，要以收案單位的說明為準。

看到新聞時，先分清楚是哪一種做法

新聞常把體外擴增、基因轉殖與 CAR-Treg 混在一起談。三種做法的原理不同，研究進度也可能不同。先分清楚是哪一種、測的是哪一種病，再拿去跟醫師討論。

常見誤解澄清

免疫力越強越好嗎？

真相：免疫系統需要油門，也需要煞車。IPEX 症候群就是煞車完全失靈的例子[1][2]。FOXP3 失去功能後，免疫系統會同時攻擊多個器官[4]。該打的打、不該打的停，兩邊平衡才算健康。

胸腺已經清掉危險的 T 細胞，為什麼還需要調節性 T 細胞？

真相：胸腺的清除並不完整。多數人身上仍帶著會攻擊自己的 T 細胞[2][3]。他們沒有發病，是因為調節性 T 細胞在周邊持續壓制。這正是 1995 年那個發現改變觀念的地方[4]。

得了諾貝爾獎，代表這種療法已經能治病了嗎？

真相：諾貝爾獎表彰的是基礎發現，也就是身體為什麼不攻擊自己。以它為基礎的療法，仍在 200 多項試驗中測試[5]。想知道有沒有適合家人的試驗，要直接問主治醫師。

重點整理

• 調節性 T 細胞是免疫系統的煞車：它讓身上本來就有、會攻擊自己的 T 細胞安靜下來，這是 2025 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表彰的發現。
• FOXP3 是打造煞車細胞的總開關：這個基因完全失去功能會造成 IPEX 症候群，一種罕見而嚴重的兒童自體免疫疾病。
• 相關療法仍在試驗階段：超過 200 項試驗正在測試第一型糖尿病、狼瘡、多發性硬化與移植排斥，有興趣可請主治醫師評估是否符合條件。

參考文獻

1. Liston A. An Education in Tolerance: The 2025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. Disease Models & Mechanisms. 2025;18(11):dmm052725. DOI: 10.1242/dmm.052725
2. Bluestone JA. The 2025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— a bridge to peripheral immune tolerance. The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. 2025;135(23):e202216. DOI: 10.1172/JCI202216
3. Zheng 郑颂国 SG. Why Did Treg and Immune Tolerance Win Nobel Prize This Year?. Genomics, Proteomics & Bioinformatics. 2025;23(6):qzaf124. DOI: 10.1093/gpbjnl/qzaf124
4. Estrada Brull A, Joller N. From Chaos to Control: Nobel Insights in Regulatory T Cells and Immune Tolerance. Pflugers Archiv : European Journal of Physiology. 2025;478(1):5. DOI: 10.1007/s00424-025-03140-1
5. Fieldhouse R. These immune cells won Nobel fame — can they solve autoimmune disease?. Nature. 2025;:10.1038/d41586-025-03287-y. DOI: 10.1038/d41586-025-03287-y
6. Perkins GB, Naesens M. Nobel Prize-Winning Treg Cells in Autoimmune Kidney Diseases and Transplantation. Kidney International. 2026;109(4):624-629. DOI: 10.1016/j.kint.2026.01.005

黃柏誠醫師

✓ 認證作者衛福部醫事人員

博田國際健康管理中心醫療主任、家庭醫學專科醫師。國立臺灣大學醫學系醫學士、高雄醫學大學藥學碩士、美國哈佛 BIDMC 老年醫學科訪問醫師、體適能健身 C 級指導員認證。專長預防醫學與減重醫學，擅長以資訊工具優化臨床流程。